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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块老木匾的三次“位移”

见证武汉“最高村”20年变迁

发布日期: 2026-07-31 14:35 来源: 长江日报

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转过几个急弯,接近山顶时,一座山石修筑的城楼式村门陡现眼前。门楼正上方,嵌刻“状元故里刘家山村”八字门牌。穿门而入,眼前豁然开朗:一条小河穿村而过,三座石桥依次铺陈,两岸白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。远山如黛,山巅上,巨型风力发电叶片在风中缓缓旋转。

今日刘家山村

2026年7月,长江日报记者时隔21年重访黄陂区蔡店街道刘家山村,眼前的景象,已与记忆中完全不同。

刘家山村,地处大别山余脉崇山峻岭中,平均海拔873.7米,是武汉市海拔最高的行政村。

2005年11月,记者第一次来到这片土地,曾在一户村民老房的墙角柜子上,见到一块落满灰尘的木匾。匾上“木本水源”四字依稀可辨,漆面斑驳。村民说,这是清朝道光皇帝赐予村里先贤刘彬士的。

21年间,这块匾历经三次“位移”——从被遗忘的墙角,到桥头商铺的墙面,再到刘彬士故居正堂正中,直至成为一种扎在村民心底的文化符号。每一次木匾迁移的背后,都恰好踩上武汉乡村蝶变的关键节点,从早年家园建设、新农村提质,到全面推进乡村振兴、打造和美乡村,一连串政策举措接力落地,托举起深山古村的新生。

从墙角蒙尘到桥头“露脸”

“那时候,这块匾就随便搁在墙角,积满了灰。”现任村支书、43岁的刘欣站在刘彬士故居门前说。2018年起担任刘家山村党支部书记的刘欣在村里长大,他少时的记忆里,老匾与旧物、农具放在一起,“没人当回事,就是个老物件”。

那时的刘家山,有句老话:“养女莫嫁刘家山,二十四道拐角弯。男人前面驮犁走,女人后面送中饭。”

老村长刘登峰在老屋前与记者唠嗑

70岁的老村长刘登峰坐在自家屋门前,一口黄陂腔拖得又长又慢:“田地都在山那边,清早赶着牛过去干活,屋里后脚就得备中饭送去。那路——难走得不得了啊。”说起从前,老人家摆摆手,“提不得,提不得”。

21年前记者初访时,一条12公里长的水泥路刚刚打通,全村107户、400多口人,依靠栽种板栗、油茶谋生,2004年人均年收入仅1300元。“白米饭,木兜子火,除了神仙就是我”——这是当年村民能想象到的最好生活。

2005年春,武汉市启动农村“家园建设行动计划”,刘家山成为首批110个试点村之一。政府资金顺着山路送进来,修路、通水、改造旱厕,一条条硬化路、一处处翻新的庭院,把封闭在群山里的村落,和山外的世界连在了一起。

路通了,出路在哪里?刘家山村抓住独有的高山气候优势——夏季气温比市区低5—8℃,政企合力打造清凉寨景区。2006年“五一”,景区一期开业。

被村人津津乐道的刘彬士,清嘉庆六年(1801年)在殿试中取得“榜眼”,后官至刑部左侍郎、浙江巡抚,村人尊称其为“状元公”。村民们口口相传,刘彬士为官清正,晚年辞官归乡时,行囊里只有几箱书稿和一块皇赐匾额。因为刘彬士,村民将穿村而过的小河改名为书香河,“家园建设行动计划”中,河上新建了三座桥,被村民命名为九曲桥、进士桥、状元桥。

2007年,蒙尘已久的“木本水源”木匾第一次被挪了地方——村民合力将其擦拭一新,悬挂在进士桥旁游客最密集的商铺墙面。匾一挂上去,村里老人自发在桥头摆起茶桶,给过路游客讲“状元公”的故事。从前落在墙角的旧物,头一回在吆喝声里“露了脸”。

“木本水源”木匾

当年牵头盘活山村资源的,是刘欣的父亲、已故老村支书刘厚胜。那时,他向记者描摹山村未来:退耕还林种绿茶,户户扩种银杏,人均300株,让这些树木成为世代增收的“摇钱树”。老村支书定下目标:2006年村民人均年收入要突破4000元。

老村支书的话犹在耳边,山村发展速度却远超预期。木匾挂上桥头商铺的那一年,全村人均年收入突破5000元。刘欣将这次挪动定义为从贫困走向脱贫的分界点:从前村民只顾温饱,旅游开发后,大家猛然醒悟——老祖宗留下的东西,可能是大宝贝。

从桥边商铺到故居正中

2010年,村民们自筹资金修缮刘彬士故居。次年,木匾第二次被挪了地方。

挪匾那天,进士桥头围了不少人。有人担心:“挂这儿好好的,挪走游客还找得到吗?”“挂桥头是让人看热闹,挂故居是让人敬祖宗。热闹能管一时,祖宗立下的规矩能传一世。”刘厚胜回答。

几名老人听了,转身回家取来红绸布,把匾裹了个严实。4名后生抬着匾穿过书香河,脚步踩得石桥咚咚响。木匾被郑重地悬挂在故居正堂最显眼的位置,角落里蒙尘的旧物,变成了小山村的“镇村之宝”。

村支书刘欣在故居门前讲述刘彬士的故事

这一年,刘家山村获评“武汉市十大魅力乡村”。此时,武汉已从“家园建设行动”深化至新农村建设阶段,产村融合发展成为主基调。

故居修缮后,村民们又寻回了刘彬士的墓碑——黄陂甘棠一户农民挖地基时意外发现的,村民们听说后,立即驱车往返近百公里,将其运回修复后重立于村中。如今,这块墓碑与“木本水源”匾一道,成为山村又一人文景致。

一批艺术家也将写生创作基地设在刘家山村

在刘欣看来,木匾第二次挪动,标志着刘家山从简单脱贫迈入乡土产业全面发展的新阶段。此后,黄陂全域旅游蓬勃兴起,刘家山村依托清凉寨景区深耕民宿产业,经营方式全面升级。

2017年,乡村振兴的宏大蓝图徐徐铺展,给深山乡村送来全新发展机遇,刘家山村乘着政策东风,接连捧回“湖北省美丽乡村”“国家森林乡村”“武汉市乡村休闲游示范村”等金字招牌。

2名村民的创业故事,印证着乡村产业的蝶变。

木匾“迁入”故居的第二年,村里的“农家乐”提档升级,向民宿产业迈进。先前开农用车搞运输的村民刘军瞅准商机,逐步将自家房屋改扩建成三层楼的民宿,全年稳定增收30余万元。

村民刘小平在外卖汽车,干了20多年,手中有了些积蓄。那年,他回村过春节,看见村里新修的柏油路通到了家门口,几个老邻居拉着他去看自家改的民宿。他站在家乡的山坳里,忽然觉得,村里比城里有意思多了。过完年,他没再出去,投入积蓄,在村里盖了座农庄,并以村子所在地的山坳“黑谷冲”命名。头几年,旺季一天能接待十几桌,年毛收入超百万元。村里人叫他“能人”,他听了直摆手:“什么能人,就是在外头漂够了,想回来。”

刘家山村书香河

如今,村里共有22家民宿,可同时接待近300名游客。村集体对接景区引流客源,统一规范民宿服务标准,盘活闲置农房,入股文旅经营。村内3万余棵银杏每到秋季金黄遍野,“高山花园”在网络平台走红,深山古村变身武汉热门打卡地。

2023年,黄陂跻身国家级“五好两宜”和美乡村试点,刘家山村迎来全新发展赛道。好山好水、“状元村”文脉叠加政策红利,村子发展再上台阶。刘欣告诉记者,2025年,村民人均年收入达2.5万元,较21年前增长近20倍。

从故居墙上到村民心里

2025年冬,松线虫病蔓延到村口杉树林。这一大片杉树林自20世纪五六十年代栽下,几代村民守护至今。有人提议,将病树砍了卖钱,为村集体添些收入。

消息传开,村里炸了锅。“这片林子我们守护了这么多年,说砍就砍?”“树都病成这样了,不砍留着干啥?”

刘欣没急着表态。他带着几个村民去了趟刘彬士故居,站在“木本水源”匾下,沉默半晌,才缓缓开口:“匾上写‘木本水源’,就是说树有根、水有源。这片杉树林是咱刘家山的根,砍了卖钱,山就秃了,根就断了。”

随后,他召集村“两委”和村民开会。争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。最终,大家达成共识:规矩不能破——哪怕树病死,不砍不伐,不卖一分钱。

这一幕,刘小平看在眼里。回村这么多年,他从卖车人变成农庄主,眼看着山外的世界一轮轮地变,山里的日子却越来越踏实。会后,他找到刘欣:“我认这个理。在外面挣钱是本事,回来守着山,把根留住,是另一种本事。”

刘小平说,在他的生态农庄,很多物件就地取材,连花瓶摆件都是利用树桩做的

今年,51岁的刘小平在农庄生意之外,给自己揽了件“闲事”:用AI工具制作短剧,传播刘彬士的故事,并赴北京查找档案史料。他从刘彬士传世字迹里提取出“黑谷冲”三个字,做成了自家农庄的标识。与之一同挂在门口的,是一块红色的“共产党员中心户”标牌。

刘小平9岁的女儿刘宸瑜,如今已经能向游客讲解“黑谷冲”地名的由来了。有人问她,匾上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?小姑娘仰起头说:“就是树有根、水有源,咱们村的人不能忘本。”

“前两次挪动,匾从墙角上了墙;第三次挪动,它从墙上‘挪进’了心里。”刘欣说,这块老木匾不再只是游客参观的老物件,而是化作了这个山村过日子、做选择的一杆秤。

刘家山村进村门楼,门楼正上方嵌刻“状元故里刘家山村”八字门牌

离开刘家山村前,记者又去了趟刘彬士故居。“木本水源”匾悬在正堂,阳光从大门洒进来,落在匾上。

故居外,书香河穿村而过。

21年前,这条河只是一条山涧;如今,它流过状元桥、进士桥,流过一家家民宿的门前,流过黑谷冲农庄,也流过刘宸瑜们长大成人的日子。

21年间,刘家山村人均年收入从1300元增长到2.5万元。变化的不仅是数字,更是山里人对自身根脉的重新认识。

记者手记

一块匾的两种叙事

2005年深秋,我第一次踏入刘家山村。在一户农户家看到这块匾时,村民告诉我,这是道光皇帝赐给村里一位进士的。我记下了这个说法,没有深究。21年后,当我站在“刘彬仕故居”正堂,仰头望着那块被擦拭干净的匾额时,一个学术声音意外介入了这段采访。

“这块匾不是道光御笔,是刘彬士自己题的。”

作家裴高才在《武汉文史资料》2026年第2期发表文章考证,从清宫档案、匾额款识、印章比对等维度论证:匾为刘彬士自题,落款“刘筠圃题”,而“筠圃”正是其号。

我把这篇文章拿给村支书刘欣。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晌,抬头说:“那不可能。”

“匾上有皇帝印章,怎么可能是自己写的?”他的语气里没有责怪,只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笃定。老村长刘登峰一口黄陂腔:“告老还乡,皇帝赐匾——村里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”

我试图解释裴高才的逻辑:刘彬士的号、清宫档案的履历、清代匾额的制式规范……但村民们有自己的逻辑:一块历经日军烧村之劫、保长家火灾之厄而幸存的老匾,就该出身不凡。

采访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僵局——不是对立,而是平行。

裴高才的考证在学术层面站得住脚。台北故宫博物院档案中,“刘彬士,字辅文,号筱圃、筠圃”的记载清晰。匾额上款“赐进士及第”是功名,“巡抚浙江”是官职,“筠圃”是署名。从制式看,这更像是官员自题乡梓的常规做法。

但村民们的坚持有其自身考虑。“皇帝御赐”承载的不仅是匾的来历,更是一个村庄的尊严与自信。当这块匾从无人问津的旧物变成游客必看的“镇村之宝”,它的“御赐”身份被一次次确认、加固,最终成为集体记忆。在乡村文化生态中,“信以为真”就成了真的。

我拨通了裴高才的电话。这位黄陂籍作家在电话那头笑了:“我理解村民的执着。但历史考证不是为了拆台,而是让‘木本水源’四个字背后,站着一个更真实的人——一个从深山走出去的读书人,告老还乡时,自己提笔写下对故土的敬意。这比‘皇帝御赐’更有价值,不是吗?”

我还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细节:故居门楣上的题字,写的是“刘彬仕故居”——“仕”是仕途的仕。但裴高才的文章里,以及网上史料中,这个名字都写作“刘彬士”——“士”是士大夫的士。

一个“仕”,一个“士”?我问刘欣,他愣了一下:“我们一直写的就是这个仕。”

这个用字的差异,像一面小小的镜子,映照出历史在传播过程中的变形与选择。“士”是读书人的身份标识,“仕”是入仕为官的仕途期许。村民们或许觉得,一个从深山走出去、官至巡抚的人,用“仕”更能配得上他的传奇。这是一种民间的再创造——他们按照自己的理解,为历史人物重新命名。

或许,历史考证的终极目的,不是“求真”以否定“存信”,而是为“存信”提供更扎实的根基。裴高才的考证让我们知道了刘彬士的号、他的官职、他题匾时的真实身份——这些细节不会削弱匾的分量,反而让“木本水源”有了更具体的生命温度。

至于“仕”还是“士”,御赐还是自题——争论在学者那里是考据,在村民那里是认定。两种叙事如同匾上“木本水源”的“木”与“水”。我记录下这种并行,只是想把这块匾更完整地交给时间,交给下一个21年,交给刘宸瑜和刘家山村的后人们。那时,或许有第三种叙事出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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